
传说里,琴师先弹,听者后至。知音这件事,总是从一张琴开始。
一座城市让远方的客人听什么,是它做过的最诚实的选择。
这四天,武汉带客人去的地方,很少是最响亮的。一座饲养池边,十三头曾经极度濒危的江豚在水下翻身,它们今年春天刚成为这座城市的吉祥物;一列挂在轨道下方的列车从光谷的树冠上方滑过,脚下的玻璃地板透明得让人不敢落脚;一间车间里,一枚U盘大小的元件负责让芯片与芯片之间交换海量数据;一座只用十一个月建成的工厂,量产后每六秒半送出一台空调。
在车谷,客人们看到了一座展示中心和一片让无人车反复练习的测试场;也有人先去了规划展示馆,看这座城市怎样把大河画进自己的图纸。
Over the past four days, Wuhan treated its guests from afar to spots that help them understand what makes Wuhan it is today, in ecological conservation, high-tech in daily life, and urban planning. By a breeding pond, thirteen finless porpoises, once critically endangered, were seen rolling underwater. BTW, they had just become the city's mascot this spring. Beneath the tracks, a train glided over the treetops of the Optics Valley. The glass floor was so transparent that one dared not step upon it. In a workshop, a USB flash drive-sized component enabled massive data exchange between chips. In a factory built in just eleven months, once in full production, an air conditioner was delivered every 6.5 seconds. In the Auto Valley, visitors toured an exhibition center and a testing ground where autonomous vehicles practiced repeatedly. Other visitors first visited the planning exhibition hall to observe how the city has integrated the great river into its urban blueprints.
这些点位排在一起,是一段有意安排的乐句:慢的与快的,古老的与刚刚发生的,属于河流的鱼属于机器的。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——一座城市可以同时对河流和机器负责,并且不分先后。这大概就是武汉最想让人听见的那个音。
知音的第一层意思,是先有一张认真弹的琴。
在别人的琴声里听出自己的山水
传说里,听者是个樵夫。他听懂琴声的办法,是把它说成自己见过的山和水。
听懂一座陌生的城市,办法至今没有变:拿自己的城市去比。四天里,武汉听到的,是二十几种不同的“比法”。
大邱的代表想起1991年,一场泄漏让全城停了饮用水,此后三十多年,他们把一条清洁的河当作头等大事,如今曾经污染最重的那条河里,水獭成群。他看武汉的江豚,看到的是自己的水獭。塔科马的议员看江豚,想到的是家乡河里洄游的鲑鱼。世界大都市协会的秘书长第一次来湖北,他说这座城市与他去过的大多数中国城市都不同,水在这里不是背景,武汉在长江的自然环境、湿地与城市之间寻找平衡。万象的代表把流域治理称为一项“共同发展议程”,而不只是一项环境任务。宋卡的府尹在书面回答里写下他最看重的一点:这座城市把科技创新与历史保护放在了同一个尺度上;他也写下了自己的比法——宋卡有深水港,武汉在建长江中游航运中心,两个港口可以交换经验。
比法不只来自水。凯米市议会主席看的是玻璃,他在空轨的透明地板上跳了几下,然后谈起冰雪与旅游,凯米在北极圈边上,冰雪是它的旅游资源。开普敦的首席行政官看的是效率,他说中国企业的技术和速度令他印象深刻。曼彻斯特市长在小米工厂看的是时间,十一个月建成投产,他说曼彻斯特可以借鉴光谷的城市规划。巴里亚多利德的国际合作大使德赋丹看的是年轻人:他学过物理,做过质量管理,后来成了西班牙语教师,如今替一座城市做“大使”;他的家乡有吉利与雷诺合资的动力总成工厂,还有一座计划中的电池材料工厂,他来武汉想弄明白一件事——大学和产业怎样绑在一起,才能让毕业生留在自己长大的城市里。
没有人是空着手来听的。每一位听者都带着自己的河、自己的港、自己的问题。
知音的第二层意思,是在别人的琴声里听出自己的山水。
把会心变成约定
传说里,琴师与樵夫约定来年再会。知音不止于一次会心,它要变成一个约定。
9月20日的长江厅,把这些比法变成了纸上的字。三个议题——科技创新、产业协同、文化交流——是这座城市与六座城市同台谈话的框架。七对友城在这一天被点到名字:曼彻斯特四十年,克赖斯特彻奇、万锦二十年,大田二十年,凯米、塔科马、大邱十年。十份文件在这一天落笔:仰光和图尔克斯坦是第一次,克赖斯特彻奇、万锦、蒂华纳、塔科马、曼彻斯特各自写下具体的领域,东西湖、武昌、硚口三个区分别与一座外国城市签约。大会发布了《武汉国际友城合作机会清单》和《新时期国际友城合作武汉倡议》。
约定需要时间。武汉的友城工作从1979年开始,1982年与杜伊斯堡结为中德之间第一对友好城市;今天,杜伊斯堡有一列以“中国武汉”命名的列车和一座名为“郢趣园”的中式园林,万锦有一条“武汉大道”,圣保罗有巴西第一所孔子学院。四十多年后,武汉的名单上有64个国家的127座城市。
约定也需要具体。曼彻斯特市长两次讲话里说的都是合作:一座城市独自能做的,远少于它和别人一起能做的;而教育,是“我们拥有的最有力的工具之一”。这不是修辞。湖北大学曼城联合学院的学生毕业时拿两所大学的学位,今年夏天,他们中的一些人在曼彻斯特上了暑期学校;武汉理工大学与曼彻斯特城市大学签有氢能科研合作意向书;这一次,武汉市科技创新局与曼彻斯特市议会又签下科技创新合作备忘录。宋卡府尹在书面回答里提出的,是一个“系统化、常态化的协调机制”,并建议每年固定举办联合活动——他要的不是一次来访,而是一种节律。
国家之间要谈的事情太大,城市之间可以谈很小的事:一条河的水质,一所学校的学位,一个港口的经验。小的事可以落笔,落笔的事可以延续。
知音的第三层意思,是把会心变成约定。
听琴的人会再来
传说的后半段,人们更愿意记住的是另一件事:那支曲子流传了下来。《高山》《流水》至今仍是古琴家案头的曲目;1977年,一张镀金唱片带着管平湖弹奏的《流水》离开地球,如今已飞出太阳系,仍在等下一个听懂它的人。知音的故事能讲两千多年,不是因为那次相遇多么难得,而是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:只要有人听懂,琴声就不会消失。
长江边的这四天,续上的正是这一层意思。听琴的人不止一个,而且他们会带着自己的琴回来。曼彻斯特市长对联合学院的学生说,希望有一天在曼彻斯特亲自欢迎他们;凯米想和武汉一起做旅游;宋卡想把年度联合活动写进机制;大邱说,联合技术开发、投资,各种形式的合作都欢迎;德赋丹到得最早、走得最晚,他说想多呼吸几天这座城市的空气。
黄鹤楼立在蛇山之巅,从楼上望过去,江对岸就是汉阳——传说发生的那一岸,古琴台至今还在龟山脚下。一千多年前,一位诗人在这座楼上写下“晴川历历汉阳树”,他看见的,正是知音故事的方向。19日在华工科技,每位市长代表拿到了一枚激光刻出的黄鹤楼书签;他们带走的这座楼很轻,能夹进任何一本书里。
一个词在这四天里被反复提起,它有三层意思:听见,听懂,约定。
还有第四层,藏在那支飞向星空的曲子里:地久天长。琴还在,江还在,听琴的人会再来。
编辑:董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