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武当山的景观之美、人文之胜,吸引江汇多次提笔留诗。
秦楚风讯(十堰融媒记者 姚峰)武当山北麓,云雾缭绕的九渡涧静静流淌。这里藏着跨越宋元明清的数十处摩崖石刻,将山水之奇与人文之韵揉进崖壁肌理。其中,明朝南昌进士江汇镌刻于绝壁的“云霞胜境”四字,历经480余年风雨,笔力仍雄浑苍劲。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的一次深度探秘,意外发现了这方石刻,让题刻者江汇的身份与题刻的深意浮出水面,使这位清官文人寄情武当山水、挥毫抒怀的诸多印记,在史料与山水间徐徐呈现。
绝壁探秘发现四字摩崖石刻
这是一次奇妙的邂逅。2024年,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参与拍摄十堰广播电视台《武当八百里》大型纪录片。大家循着九渡涧逆流而上,穿过承载700年风雨的元朝天津桥,行走在古木参天、藤蔓缠绕的峡谷间,脚下剑河潺潺流淌,溪水清澈见底,阳光透过树梢缝隙洒落,与波光交相辉映,猕猴穿梭林间,为静谧的仙山增添了几分生机。

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工作人员现场对这方摩崖石刻进行测量。
剑河与九渡涧的名字,藏着武当山的传奇。相传真武大帝弃净乐国太子之位来武当山修行,其母善胜皇后追到山中劝阻,他以七星剑断袍为界,剑落之处化为剑河。后国王遣五百亲兵寻太子,九次渡河皆未果,这道涧水便得名“九渡涧”。真武修道成功后,亦点化五百亲兵为灵官,让山水间的传奇更添几分神秘色彩。
在九渡涧的深谷中,专班成员攀绳进入一处绝壁。这里壁立千仞,石阶陡峭,大家以绳索为翼,在陡峭的崖壁间不断攀爬,最终到达一处静谧之所。
拨开丛生的藤蔓,一片未被尘世打扰的台地豁然出现:在高耸入云的密林深处,竟藏着一条幽静的古道,石阶上的纹路虽历经岁月,仍能看出人工雕琢的痕迹。古道不远处,紧贴着陡峭崖壁,有一块三四平方米的平地。泥土被踏得松软,遍布野山羊的粪便。想来这处隐秘角落,是它们的夜间栖息地。
“快来看,重大发现啊!这里有字。”队员们循着古道前行,突然发现崖壁上竟有题刻。只见四字题刻镌刻于绝壁之上,字径约半米,气势磅礴,其左上角的落款赫然是“进贤江汇书”。经仔细辨认,确定这四字为“云霞胜境”,系明朝文人江汇所题。
这方题刻的出现,让众人对江汇产生了强烈好奇,他究竟是何人?为何与武当山有着如此深厚的联结,竟在这深谷绝壁间留下墨宝?
明朝清官与书法名家的仕途往事
为了解开谜团,记者展开了翔实的史料考证,结合《江西通志》《明世宗实录》《万历襄阳府志》等史料,与现场题刻相互印证,江汇的身份逐渐清晰起来。江汇并非隐世雅士,而是明朝嘉靖年间一位兼具刚正品格与深厚才情的官员,更是当时享誉一方的书法名家。

江西省南昌市进贤县县城,是江汇的故里。樊哲平摄
江汇(公元15-16世纪),字东之,号石澜、石南,是江西南昌府进贤县人。嘉靖四年(1525年)举人;次年(1526年)联捷进士,获授兵部主事,改工部主事;嘉靖九年(1530年)十一月升工部署员外郎,出为广东按察司佥事;嘉靖十七年(1538年)正月,升湖广按察司副使;嘉靖二十年(1541年)以督修明显陵,升浙江参政、按察使,执法公正。
江汇是明朝中期湖广地区的文人官员,其科举与任职经历在史料中均有明确记载。登科后的江汇升任湖广按察司副使,分巡下荆南道,辖郧阳、襄阳、安陆三府,而彼时的武当山隶属湖广布政使司郧阳府管辖,这便是江汇结缘武当山的重要契机。此后,江汇又历任浙江参政、浙江按察使,最终官至河南右布政使,仕途轨迹横跨南北,始终秉持“执法严正,刚正不阿”的为官准则。在浙江按察使任上,江汇更留下千古佳话:豪民王乾犯下杀人重罪,携千金贿赂求免罪,又托权相说情,江汇始终坚拒贿赂、不惧权贵,依法将其处死,尽显清官风骨。也正因这份刚正,他得罪了当朝权贵,遭构陷罢官归乡。史料记载他归乡后“家居田宅无赢”,清苦度日却始终坚守气节,深得当时士子赞誉,后入祀乡贤祠,名留青史。

江汇的诗中曾提及太和宫、紫霄宫等武当山古建筑。
除却为官清廉,江汇的书法造诣更是为人称道,其笔墨踪迹不仅留于武当山绝壁,更散见于鄂地诸多山水胜境与人文古迹中。据《进贤县志》记载,作为明朝嘉靖年间著名的书法家,江汇行笔流畅,字体健壮遒劲,深为世人所喜爱,遗墨有襄阳《草庐》碑等。在襄阳市古隆中风景区,抱膝亭的背面有块“草庐碑”,碑的正面有江汇题写的“草庐”二字,字体苍劲有力;碑的背面刻有“龙卧处”三个大字,亦出自其手,笔墨间尽显书法功底。《万历襄阳府志》称其“才识高旷,器度宏伟,工草书吟咏,所至辄留题”,足见其文墨才情被世人所公认。
江汇博览群书,精通经史子集,一生著述颇丰,有《游楚稿》流传于世,虽大部分篇章失传,但仅存的诗文片段仍可见其清新自然、意境深远的创作风格。武当山是当时湖广地区的道家圣地与文化名山,江汇任湖广按察司副使期间,自然常会登高探访,九渡涧的奔流与静谧,更是让这位兼具文才与官品的文人心生共鸣,不仅挥毫留下“云霞胜境”的摩崖题刻,更以诗词寄情,将对武当山水的赞叹与钦慕凝于笔端。
据明朝王佐修、慎旦等纂《大岳太和山志》卷之十七“艺文”记载,江汇有一首赞美武当山的诗歌《无题》:“玉宇凌丹壑,琳宫近紫霄。悬崖通雾杳,飞磴入云遥。空翠浮天晓,天声下洞箫。谁知人世外,有路接松乔。”诗句以细腻笔触勾勒出武当山的仙姿神韵,天地间的清灵之气跃然纸上,也藏着诗人对这片道教胜境的无限向往。
无独有偶,清朝王民嗥、卢维兹编著的《大岳太和山志》卷二十,收录了另一首江汇关于武当山的诗歌《上太和山寻欧阳公乾德迹即光化》:“一问山川人物,入城今昔非同。但推嵾岭冠岳,宁独太和称宫。浮名立立潭上,佳气葱葱郭东。倏讶无端悉数,千年乾德文忠。”诗人登临武当,寻访古迹,在山川变迁中感怀历史,将武当山的人文底蕴与自然雄奇融于诗中,情谊绵长。
江汇任职下荆南道期间,脚步踏遍辖内州县。清朝同治年间出版的《竹溪县志・艺文志》记载了“郧宪副江汇”的《游白云岩诗二首》,其一云:“古刹悬青壁,虚岩映白云。峰回山径断,溪入野桥分。涉巘探幽洞,摩岩读旧文。更疑仙路近,天外况难群。”其二曰:“天开仙峤浮尘外,日照灵山积翠微。瑶草晴坛春自丽,白云孤树静相依。月明吹笛人何处,雨湿崩岩字半非。独倚危楼望蓬海,万山残雪乱斜晖。”
这两首诗将竹溪县白云岩的清幽之景描绘得淋漓尽致,古刹、青壁、白云、灵山相映成趣,诗人探幽寻古,在山水间寻得心灵的慰藉,笔墨间的山水之趣与超然心境,与他在武当山的抒怀一脉相承。
跨越时空的文化传承与历史价值
经调查专班现场测量,武当山“云霞胜境”摩崖题刻长2.3米、宽0.65米,题刻开头“进贤江汇书”长0.6米、宽0.1米。站在题刻处远眺,金顶在云霞中若隐若现,武当七十二峰连绵起伏,如群龙奔腾;近观九渡涧云雾缭绕,涧声如雷,时有云霞缠绕崖壁,宛如仙境。
“云霞胜境”四字,既是对眼前实景的精准描摹,也是江汇对这片自然之美的最高赞誉,更是其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。

在武当山七十二峰与三十六岩之间,无数如“云霞胜境”般的人文印记,让自然山水有了灵魂。
江汇任湖广按察司副使时,正值其仕途生涯的重要阶段,彼时他坚守清廉本心,面对官场的繁务与纷争,内心始终淡泊超脱。武当山云霞缭绕、远离尘嚣的景致,恰与其心境契合。登高远眺的瞬间,仕途的烦忧被山水的静谧抚慰,他便将这份对自然胜境的赞叹,与对淡泊心境的追求,一同镌刻于绝壁之上。这四字题刻采用楷书兼融行书的笔法书写,笔画间棱角分明却不失温润,转折处刚劲有力却不显生硬,将楷书的规整庄重与行书的飘逸灵动完美融合。其中“云霞”二字轻扬飘逸,笔画如云雾漫舞,恰合山间云霞的灵动之态;“胜境”二字沉稳雄浑,笔锋如绝壁巍峨,尽显九渡涧的雄奇之势,笔墨间浓缩着山水灵气与天地神韵,既见江汇深厚的书法功底,更见其寄情山水的文人情怀。
更深层次来看,这方题刻的内涵,远不止于咏叹山水,更与道教道法自然、天人合一的思想内核深深契合:“云霞”作为自然天象,象征着道家的空灵缥缈、超然物外;“胜境”则代表着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。江汇以笔墨将自然景观与道家思想相融,既表达了对武当山道教文化的推崇,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人“寄情山水,天人相融”的精神追求,而他的诸多武当题诗,正是这种精神追求的诗意表达。
武当山九渡涧的数十处题刻跨越千年,涵盖楷书、行书、隶书等多种字体,内容或咏叹山水,或抒发情怀,或记录史实,构成了一幅立体的武当山人文画卷。江汇的“云霞胜境”,则是其中兼具书法之美、山水之韵与人文之思的经典。这方题刻,与江汇留存于武当山及周边地区的诗词、墨宝一道,共同构成了他与这片山水的深厚联结,具有极高的历史、艺术与文化价值。
从历史角度看,题刻与诗词相互印证,是明朝湖广地区行政区划、道教发展、文人交游的重要实物与文献佐证,印证了武当山在明朝的文化地位,也补全了江汇任湖广按察司副使期间的公务轨迹与山水游历;从艺术角度看,其书法融颜柳之精髓,兼具雄浑与秀丽,是明朝南方书法的典型代表,为研究明朝书法艺术发展提供了珍贵样本。其诗词则文风清新,意境悠远,是明朝山水诗的佳作;从文化角度看,题刻与诗词将山水之美、道家思想、文人情怀完美融合,是中国传统山水人文精神的集中体现,彰显了武当山作为自然与文化双重遗产的深厚底蕴。
历经480余年风雨侵蚀,“云霞胜境”摩崖石刻虽部分字迹略有模糊,边缘出现轻微风化,但整体依旧完整,笔力与神韵尚存,静静矗立在万仞绝壁之上,见证着武当山的千年变迁,也承载着一位明朝文人的精神情怀。江汇的那些武当题诗、咏歌,亦在史料中代代流传,与摩崖石刻、碑刻墨宝相映生辉,让这位明朝文人的山水才情与精神追求,穿越时空,依旧鲜活。
如今,当人们神游武当山,凝视“云霞胜境”四字题刻,品读江汇留下的武当诗词,仍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笔墨之力与诗意之美,体会到江汇当年登高远眺、探幽寻古的心境,在山水与人文的对话中,读懂明朝文人的精神内核。武当山的云霞依旧缭绕,崖壁仍留墨韵,竹溪县的白云岩依旧青壁映云,山水含情。江汇以笔为媒,将“云霞胜境”的山水灵气与精神内核镌刻在武当山绝壁;以诗为舟,将对鄂西北山水的热爱与赞叹载于史料长河。
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成员、武当山特区档案馆馆长范学锋认为,在武当山七十二峰与三十六岩之间,无数如“云霞胜境”般的人文印记,让自然山水有了灵魂,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得以生生不息。江汇留下的这方摩崖石刻,以及那些散见于史料与山水间的诗词、墨宝,也如同武当山的云霞一般,跨越千年,依旧熠熠生辉,吸引着后人不断探寻、解读,续写着武当山水与人文的千古传奇。
(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提供)
编辑:万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