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远阔,不如故乡烟火

时间:2020-04-30 09:19 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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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12-封面专题9

□本报记者   李世醒

中华五千年的文明,美食是绕不开的话题。中国饮食,有的生猛,有的精细,有的猛烧,有的慢煨,中华文化亦是如此的刚柔相济、异彩纷呈。

国人重饮食,尤其是对故乡美食情有独钟,那些逐渐远去的、陌生而又亲切的美味,保存着属于我们每个人的味道、记忆、情感和家园,今人如此,古人尤甚。

饮食还是故乡好

著名吃货苏轼是四川眉山人,他的一生放荡不羁辗转多地,可宦游四海时,他仍然思念故乡的味道。

“岂如吾蜀富冬蔬,霜叶露芽寒更茁。”“想见青衣江畔路,白鱼紫笋不论钱。”故乡的味道,都被苏轼入了诗。

在苏轼贬谪黄州时,十分想念家乡的元修菜。元修菜是蜀地特有的巢菜,苏轼老友巢谷爱吃。

苏轼曾与老友巢谷闲聊时,提起《世说新语》中“此是君家果”的说法,巢谷开玩笑,“如果孔北海见了巢菜,该不会说是我家的菜吧?”巢谷字元修,苏轼便将巢菜戏称为元修菜。

在黄州耕种时,苏轼还不忘让巢谷带上一包菜籽,“蒸之复湘之,香色蔚其饛。点酒下盐豉,缕橙芼姜葱。”

元修菜类似野豌豆,又比野豌豆更有乡土味道,将它洗干净,慢火蒸熟,颜色仍然鲜亮,撒上卤盐,拌点豆豉、葱花、姜丝,用来下酒,连肥美的鸡豚都失了味道。与其说是一盘解馋的元修菜,倒不如说是以故味解乡愁,反是倍思乡。

月是故乡明,饮食也是故乡的好。

郑板桥在《板桥家书》中曾写:“天寒冰冻时暮,穷亲戚朋友到门,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,佐以酱姜一小碟,最是暖老温贫之具。”

炒米这东西实在说不上好吃。家常预备,不过取其方便。用开水一泡,马上就可以吃。在没有什么东西好吃的时候,泡一碗,可代早晚茶。来了平常的客人,泡一碗,也算是点心。

郑板桥为乾隆年间进士,官山东范县、潍县县令,虽然官微,但为“扬州八怪”重要代表人物,虽不显贵但生活品质不低,对那一碗炒米记忆深刻,自然是故乡的“胃”在作祟。

同样是清代文人的许思湄长期在官府里做幕僚,著有《秋水轩尺牍》,在晚清影响颇大,以致成为书信范本,周作人说它是“闻名的书”。

许思湄在信件中有如下句:“弟拟中秋返省。饼圆似月,藕大如船,三五良辰,何堪虚度。不知足下亦作思归之计否?”家乡寻常食物勾起思乡之情,堪称是舌尖上的乡愁,而他信笔写来,足见家乡的味道对他的诱惑之深。

袁枚是清朝才子,他的人生观就是活得要任性、吃得要讲究,他的人生9大爱好,“吃饭”排名第一,读书排到最后。

他有一本经久不衰的《随园食单》,细腻地描摹了乾隆年间江浙地区的饮食状况与烹饪技术,用大量篇幅详细记述了中国14世纪至18世纪流行的326种南北菜肴饭点,全书分为须知单、戎单、海鲜单、江鲜单、特牲单、杂牲单、羽族单、水族有鳞单、水族无鳞单、杂素单、小菜单、点心单、饭粥单和菜酒单14个方面,是清代一部非常重要的中国饮食名著。

作为江浙人,袁枚对于家乡的味道——“鲜”,有种着迷的执着。晨起吃个小馄饨,鲜;路边吃个葱包桧,鲜。

“鲜”是《随园食单》所记载的一条主线,不仅是记载,袁枚还把“鲜”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:

“味要浓厚,不可油腻;味要清鲜,不可淡薄。此疑似之间,差之毫厘,失以千里。浓厚者,取精多而糟粕去之谓也;若徒贪肥腻,不如专食猪油矣。清鲜者,真味出而俗尘无之谓也;若徒贪淡薄,则不如饮水矣。”

在袁枚的菜谱中,鲜几乎成衡量所有菜品的标准。

倒缘乡味忆回乡

饮食之于文人,不仅是一时一地的美妙享受,更是思接千载,把自己浸入传统之长河的无尽畅想。国人重饮食,但对中国人而言,仅仅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的饕餮之徒,是被人瞧不起的。老子说“治大国如烹小鲜”,古人对家乡食物的眷恋,其中寄托着思乡之情,更有归隐之意,是在外漂泊之后渴望回归的精神情感。

现代有一成语叫“莼羹鲈脍”意思是味道鲜美的莼菜羹、鲈鱼脍,比喻为思乡的心情。这一成语最早源自《晋书·张翰传》:“翰因见秋风起,乃思吴中菰菜、莼羹、鲈鱼脍。”

故事主人公名叫张翰,在洛阳任齐王司马炯的属官。他曾对同郡人顾荣说:天下战乱纷纷,战祸不断。凡有名气的人都想退隐。我本人是山林中人,对官场难以适应,对时局又很绝望。看来,也该防患于未然,考虑一下以后的事了。

然而要断然放弃眼前的功名利禄也不是很容易的事,他迟迟未作出最后的决定。

一年秋天,张翰在洛阳感受秋风阵阵,似乎带来了泥土的芬芳,他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思乡之绪。接着,他又回忆起家乡吴地莼菜羹和鲈鱼脍等佳肴美味,更觉得乡情无法排遣。于是,他自言自语道:人生一世应当纵情适意。既然故乡如此值得留恋,我又何必跑到几千里之外,做这一个受拘束的官儿,去博取什么名位呢?于是立即辞官回家,毫不留恋高官厚禄,十分洒脱。

就在张翰辞官回乡不久,齐王司马炯谋反被杀,他手下的人纷纷受到牵连,有好些人还丢掉了性命,只有张翰幸免于难。

后来围绕“莼羹鲈脍”,古人创造出“鲈莼”“莼脍”“忆鲈鱼”“忆鲈”“思鲈”“秋风鲈脍”“鲈肥莼美”“脍美莼香”“张翰鲈”“张翰脍”“张翰思归”“秋风思归”“江东脍”“莼鲈秋风”等专用词汇来演绎家乡菜肴之美和思乡之切,这一情感甚至影响了数千年中国文人的精神,令无数人为之倾倒。

杜甫《洗兵马》吟道“东走无复忆鲈鱼,南飞觉有安巢鸟”;白居易在《偶吟》里更说 “犹有鲈鱼莼菜兴,来出或拟往江东!”五代南唐诗人李中《寄赠致仕沈彬郎中》云:“莼羹与鲈脍,秋兴最宜长”。

南宋著名爱国诗人陆游,长年辗转各地为官,公务繁忙,却也是一位技艺高超的业余烹饪大师,其诗词涉及烹饪美味者有百余首,“莼羹鲈脍”常令他梦绕情牵,他有诗云:“鲈肥菰脆调羹美,麦熟油新作饼香。自古达人轻富贵,倒缘乡味忆回乡。”

食物联结的,不止是味觉感官,还有季节,时令和过往。莼菜主产于重庆及浙江、江苏两省太湖流域和湖北省,是纯正的南方菜,而鲈鱼也以南方为鲜,杜甫、白居易、李中等人喜好莼羹鲈脍之味,自然是特定的食物引起了他们对故乡的记忆,当他们品尝到家乡的食物,那些原本以为已经消散的事物,都在一瞬间重现了,故乡的饮食是一种乡愁,也是灵魂的归处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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